看不見的城市(2) 文本隨想

如果我們想了解卡爾維諾書寫的「看不見的城市」,哪怕是一點點都好,要先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反覆思考、整理自己觀看一個城市、描述一個城市,甚至是想像、記憶一個城市的方式。因為,城市並不是一個可以完整觸及的實體,他存在於各種意念、符號、象徵、字詞之間,每個人都擁有一部分自己的城市,語言,有時候反而限制了他。

當然,就像王志弘說的,城市本身就是一種論述。

當你處在城市的某個角落,你會認為城市就是如何了。例如,有捷運站,百貨公司,川流的人潮。儘管在同一個城市,大安區的居民對於城市的想像,必然和北投的居民不同,對他們來說,右轉是一家誠品,左轉是一間高級俱樂部,他們對北投的想像很遙遠,需要搭一段長長的捷運,到一個「休息」的古老的地方,或者不認為這是個城市,而是「城市之外」。對北投居民來說,進入城市的距離可能比較短,像是大安區居民要走過三個街角那樣的距離,他們輕易地取得了城市應有的條件,但又保有自身節奏的自在。

城市的人,描述自己的城市,可能以交通動線或是捷運路線為地圖。他們的城市是淡水新店木柵板南線鋪排出來的上下電扶梯左轉右轉的接近平面的長成。或許便宜打折服裝店,服務良好的牙科診所是他們記憶城市標示之處。而,異地的人看城市,中正紀念堂、101大樓、總統府等一棟棟立體建築物作為印象,他們看高樓大廈,這個慾望金流的城市。

要先知道自己如何看城市,才會知道那個「看不見的城市」。不論是自己的城市,看不見之處,還是其他無法被看見的城市。

要先知道自己如何描述城市,才會知道除了鋼筋水泥之外,你想像中、記憶中的城市的樣貌與實體,而他是「你的」城市,在意念意識想像語詞象徵之中的城市。

要先離開一座城市,進入另一座城市,才得以發覺城市與城市之間微妙的相同與差異,在那些微妙之外,微妙之中,涵納的巨量的曖昧的不清的無法言語的城市的城市。但你也會什麼都無法察覺,也看不見。

「這個城市訴說了你必須思索的每件事情,使你重複他的話語,而且,當你自以為在探訪塔馬拉時,你只不過是紀錄了他用來界定自身以及他的各個部份的名號。」~p.24

例如,跨過臺北橋,進入新莊市,就離開西門町熱鬧的人潮。而後,你會以為中正路是一條筆直的蛇,有著鋼筋架成的龍骨脊椎般的施工道。越往下走,鋼鐵貫穿的路面旁,是一間間冷清的店家,或者,還有已經廢棄的老舊房屋。或者,他們不會說這是一座城市,因為沒有霓虹閃爍,沒有車水馬龍。

然而現代對城市的定義、感受,來自於西方後工業時代的塑建。發達的交通,人工的鑿痕,相對於自然的產生,城市的發生是為了與「鄉下」區隔,以進步的發展取代停滯的自然。所以,城市是被想像的,被建構的。

當你進入一座城市時,你將會知道你進入了一座城市。

「有人說,這確證了一種假說,就是每個人在心裡都有一座僅由差異構成的城市,一座沒有形貌、沒有樣式的城市,個別的一座座城市,則填滿這個心中之城。」~p.47

但如前所述,城市之間仍有微妙的差異,在高樓大廈、車水馬龍等可以類比的象徵之外,還有其他屬於個別城市的特殊象徵,你會知道你到的是不一樣的城市,在這樣的城市中,加強或是扭轉你對一個城市的想像。

例如,倫敦的大鵬鐘以一種獨有的姿態成為自身的象徵,如同紐約的自由女神,而它的時代廣場則以跨年的倒數儀式絢爛於世界,像是里約熱內盧的嘉年華會。他們分別以相同又不相同的象徵,代表自己。

然而,這是透過敘事論述、影像所傳遞出來的城市,他給了你一個image,而你很快地就能進入它。只是,這些看得見的城市充滿了許多你看不見的地方,或者你看不見的熟悉的自己。「看不見」的城市,例如,紐約街頭的流浪漢,你或許看不見,如同台北地下道的遊民,紐約的三明治人也顯示了台灣某個時期的過去。或者胡志明市的摩托車,會讓你想起台灣南部的港都,但或許在你眼中看不見相同只認為他們落後。

當你旅行的時候,其實在異鄉尋找的是自己的過去,無論你如何去撿取其中的差異,但那只是代表你不斷地省視自己擁有的與沒有的。如馬拉威,一個和台灣落差甚大的國家,你清楚地看到了你們之間的差異,並且不斷重複那些差異,但在重複之時,你心裡非常明白你們的相同,同時,你也明白了,你缺少的其實比想像中還多。或許,你在這個國家,這座城市發現了你擁有了許多,但相對失去的也很多。

「他鄉是一面負向的鏡子,旅人認出那微小的部份是屬於他的,卻發現那龐大的部份是他未曾擁有,也永遠不會擁有的。」~p.42

「看不見的城市」比看得見的城市多很多。例如,兩河流域的巴格達,除非透過CNN的影像,否則無從得知。儘管如此,我們依然看不到巴格達。

例如,金邊。飛機帶著一批批旅客進入暹粒,到了世界文化遺產吳哥窟,觀光的龐大商機讓暹粒遠比首都金邊亮眼,於是對於膜拜吳哥的旅客來說,金邊是看不見的,遑論其他柬埔寨城市。吳哥窟的觀光效益無法普及到金邊,於是,這個首都的道路盡是坑洞泥巴,即便是到波布屠殺的各個紀念景點,都得通過一堆爛泥與雞屎。更不見街邊飢餓的孩童。

古帝國的榮耀無法完全遮蓋現代國家的蒼涼歷史。旅人驚訝這樣的歷史偉大建築,卻遺忘了現代血腥屠殺的歷史,看不見現今存在的悲哀。

這是看不見的城市。

馬可波羅對著忽必烈侃侃而談(?)他所經過的美好的各式各樣的城市,或比手畫腳,或表情誇張,他的語言尚無法充分描述這些城市的所有,因為語言本身即帶有限制。忽必烈代表的是一個龐大的帝國,但他所見的僅是他所在城市的偉大美好,看不見他所有領土之上的城市的多元樣貌,甚至是,因為帝國侵略造成的頹圮城池。他看不見這些,他只能透過想像去以為他擁有的華礫土地。相對於忽必烈,馬可波羅是一無所有的旅行家,他沒有領土,卻擁有旅行產生的記憶與想像。於是,忽必烈與馬可波羅其實是一體兩面,擁有卻固著不動的,與不停移動經驗的。

忽必烈說)「我的帝國是用水晶材料造成的,他的分子排列形式完美無暇。在諸元素的洶湧擾動裡,一顆堅硬燦爛的鑽石成形了,那是一座巨大、有許多小平面而且透明的山。為什麼你的旅行印象停留在令人失望的表象上,而從來不捕捉這難以平息的過程呢?為什麼你在無關緊要的憂鬱上流連不去?為什麼你像皇帝隱瞞他的壯麗命運呢?」

馬可波羅回答:「陛下,在您的示意下,那獨一無二與終極的城市,升起了純潔無暇的城牆,此際,我正在收集那些消失不見,以便讓位給這座城市的其他可能存在的城市的灰燼,這些城市再也不會重建,也不會被憶起。當您最終知道了沒有任何寶石能夠彌補的悲苦殘疾時,您就可以計算那
最後的鑽石必須勉力達到的正確克拉數,否則,您的計算一開始就錯了。」~p.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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