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合報副刊]我還活著,在人們心裡–紀念魯米冥誕八百周年

文/傅正明

穆拉維.魯米(Molavi Rumi,1207-1273),古波斯蘇菲主義的偉大詩人。
聯合國科教文組織宣布2007年為「國際魯米年」,以紀念魯米冥誕八百周年。

波斯女奴與林黛玉

我初到瑞典在一所學校學瑞典文時,班上都是來自世界各地的移民,老師有時要我們用簡易瑞典文介紹本民族文學。一位來自伊朗的同學講了這樣一個故事:

一個國王買了一個美麗的女奴並寵愛她。可是,女奴成了宮女後突然病倒,御醫無法治癒。一夜,為宮女求神保佑的國王在夢中獲悉,將有高人到宮中指點。次日清晨,果然來了一位神醫,他發現宮女身體無恙,患的是心病,便誘導她和盤托出:原來,她暗戀一個英俊的金匠師傅而相思成疾。神醫勸國王把金匠接來,賞賜他並成全他們。國王依言行事,有情人成了眷屬。可是神醫讓那個金匠服用了一種加速衰老的藥物,結果,日益醜陋多病的金匠逐漸受到妻子的冷淡。不久,金匠死了,那宮女重回國王身邊。

我那時就記住了這個故事的作者:穆拉維.魯米(Molavi Rumi,或 Jalaluddin Rumi),古波斯蘇菲主義的偉大詩人。上述故事出自他的長篇敘事詩《瑪斯納維》(Mathnavi),之所以給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因為它使我想起一個類似的中國傳說:

一位讀《紅樓夢》的多情富家子弟,還沒有看完小說,就愛上了「閑靜似嬌花照水,行動如弱柳扶風」的林黛玉,求之不得,從此臥床不起,百藥不治。後來,他的父親經高人指點,借用一個園林,依大觀園格局布置安排了一番,然後領著帶病的兒子遊覽「大觀園」。他們從正門進入,經過曲徑通幽處、沁芳亭橋邊,很快到了怡紅院、瀟湘館。剛到瀟湘館前,就見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太婆在那裡紡棉花。他們上前請問老太婆:「林黛玉在哪裡?」「淚光點點」老太婆淒然答道:「我就是林黛玉啊!」那苦戀的人聽了此言,想起意中人生活的年代,屈指一算,不禁感嘆明眸皓齒今何在,連聲說道:「這麼老了,這麼老了,不能娶了!」從此霍然病癒!

蘇菲主義有前伊斯蘭文明的
泛神論色彩

魯米1207年生於波斯帝國東岸的巴爾赫(Balkh,今阿富汗境內),年輕時由於戰亂隨家庭遷徙到東羅馬帝國的科尼亞(Konya,今屬土耳其)。聯合國科教文組織早就宣布2007年為「國際魯米年」,以紀念魯米冥誕八百周年。台灣的蘇菲信徒,五月分曾藉「2007年國際蘇菲十日營」為序幕的活動紀念他們心愛的魯米。八月在英國倫敦大學召開的「第六屆國際伊朗學雙年會」上,專門設有研究魯米及其作品的主題。接著,在土耳其的科尼亞和伊朗的德黑蘭,也分別召開了紀念魯米的國際學術會議。據報導,在德黑蘭與會的有一位中國學者穆宏燕女士。

穆宏燕在〈穆拉維與《瑪斯納維》〉(《回族研究》2005年第2期)一文中認為:「蘇菲派是伊斯蘭教內部衍生的一個神祕主義派別。」這是通常的說法。依照多麗斯.萊辛的蘇菲老師沙阿(Idries Shah)的解釋,蘇菲主義比正統的伊斯蘭早出八百多年,幾乎蘊涵世界各大宗教的基本要素,不是穆斯林的獨占品。蘇菲的救贖之道是「皈依神」。《瑪斯納維》雖然也是魯米解讀《可蘭經》的伊斯蘭名著,但他心目中的「真主」,並非一個位格神,而是充盈宇宙寓於大自然,寓於山水草木之中的「神」。「神」就在你身邊,就在你心裡,不必捨近求遠。這種「皈依神」,有前伊斯蘭文明的泛神論色彩。在魯米看來,個體靈魂要「皈依神」,獲得大自在,必須長期磨練,徹底擺脫肉身和外界的羈絆。修煉的起點是對「神」的無私忘我的「愛」,由此求得「神」恩賜的「智」,借以克服私慾邪念,完善自我,達到出神入化的境界,這就是魯米所說的「神愛」、「神智」、「完人」和「復歸」的過程,最後可臻於「人神合一」的境界。

「皈依神」的拯救之道,
其實是自救之道

當我了解到魯米的思想脈絡,重新琢磨國王與宮女的故事時,我終於悟出,魯米筆下的仁慈的國王,原來是「神」的象徵。那兩個故事的異曲同工之妙在於,兩者均蘊涵與佛教類似的「無常」和「無我」的啟悟,均有一位精神分析大師引領執迷的人走出幻境,只是前者兼用魔法,後者更近情理。

魯米詩歌對蘇菲主義「泯滅自我」和「濾淨心性」的教旨的深化,往往以生動的與佛家類似的弔詭的比喻表現出來:

我身即是鏡,亦是鏡中身。

解得此中味,剎那即永恆。

我輩即是苦,亦是解苦劑。

甘冷如水瓶,亦是瓶中水。

We are the mirror as well as the face in it.

We are tasting the taste this minute of.

We are pain and what cures pain.

We are the sweet, cold water and the jar that pours.

詩人主要以波斯語寫作,可惜筆者只能根據英文轉譯,且譯成古體,因此附錄英文以便讀者比較鑒賞。由這首詩可以看出,魯米的「皈依神」的拯救之道,實質上是自救之道。

魯米曾經有幸遇到一位雲遊的「聖人」沙姆士(Shams),與之結成亦師亦友的關係;結果,在魯米繼承父親衣缽傳道的蘇菲教團引起信眾抱怨,沙姆士悄然離去,從此杳無音信。出於對故人的懷念,魯米寫了不少感情充沛的詩篇,結集時以沙姆士命名。這類詩作同樣以隱喻、象徵等藝術手法,表達詩人對一個「完美之化身」的眷戀和追求,彰顯了「皈依神」的主題,例如下面這首詩:

你我相聚時,通宵不合眼。

你遠我去時,徹夜難成眠。

兩種失眠症,讚歌獻給神。

兩兩各有味,亦當謝神恩。

When I am with you, we stay up all night.

When you're not here, I can't go to sleep.

Praise God for these two insomnias!

And the difference between them.

魯米闡揚的蘇菲主義,
是對戰爭狂熱的解毒劑

在魯米後期潛心創作《瑪斯納維》時,正是成吉思汗率領蒙古大軍西征,摧毀阿拉伯帝國的戰亂年代。因此,這部作品同時滲透反戰思想。今天,魯米熱無論在東方西方長久不衰的重要原因之一,是他的和平主義理念,他筆下闡揚的蘇菲主義,好比給狂熱穆斯林原教旨主義一帖降溫的清涼劑,同時也是對一切戰爭狂熱的解毒劑。

在《瑪斯納維》中,魯米往往以諷刺幽默的寓言表達對戰爭的否定。其中有個故事說,空中一隻飛鳥朝下看時,把牠自己投射地上的影子誤認為追獵牠的猛禽,因此頻頻向鳥影攻擊,徒然耗盡全力。另一個故事說,來自波斯、阿拉伯、突厥和東羅馬的四個人結伴而行,在買葡萄吃時,由於語言相異,對葡萄的叫法不同而產生誤會,甚至廝打起來。這樣的諷喻,令人聯想到戰爭,尤其是「聖戰」的荒誕,因為這類戰爭,很可能是因為人們對實質上同出一源的「神」的不同理解和表述而引發的。

1273年,六十多歲的魯米在他度過了大半生的科尼亞逝世,並長眠於此。但是,魯米留下了這樣的遺囑:

不要到墓地找我

不要向地下看我

我還活著

活在人們心裡

【2007-12-23/聯合報/E7版/聯合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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